试论重点综合性大学本科人才培养
根据冯致光教授（原南京大学副校长）讲话录音整理
重点综合性大学的教育性质和任务是教学改革的基本根据，先把这一点明确才能建立合理的、相应的改革措施和实施办法。
一、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是教育工作的根本目标
教育的任务是促进人的全面自由发展。“全面”和“自由”是两个非常关键的词语，是整个教育工作总的根据和出发点和落脚点，不同的教育工作对此有其不同的表现形式以及含义和内容。
1、全面发展
“全面”二字有着多层次的含义，一般指的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在不同的教育阶段，德、智、体、美的含义与内容在不断地丰富和提高，而大学阶段（包括研究生在内）应该是常规教育中德、智、体、美教育的一个最高阶段：
“德”比一般的道德规范更深一层，含有对人、人的发展以及人的群体关系的理解，是一种意识、行为的公共规范，强调对于权利义务概念范围的界定。过去把德育单纯地归为政治教育是有失偏颇的，思想政治教育只是德育中的一部分。此外，“德”的概念也在不断发展，要注重它的时代意义；“智”不仅仅是知识或认知，“智”包含了智力、情感意识、意志等等，认知只是基础。“智”和“德”共同的要素是完善的人应遵守的规范，这些规范集中起来就成为人的素质的重要组成部分；“体”主要指健康的体魄，但还包括行为、心理上的完整和健康；“美”是价值观念、善恶标准、品味高低的确定，它不仅是艺术外在表现，还是人内在世界的修养。
大学的任务在哪里？德、智、体、美各方面要全面发展，认识世界、思维方式的全面性也要发展，也就是说，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都要发展，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都要发展。
为什么理科学生要学文科知识，我的认识和体悟是：理科生要学文科知识、文科生要学理科知识，这正是人的全面发展的需要。文科和理科，都是人对于主观世界、客观世界的认识的一种总结，能够统一于人的自身。匡亚明老校长就曾说过：“文理相通。”认识都产生于人，人在认识自然界、自己和社会人群时用到的认识方法必然有许多共通的东西；这些共通的东西又通过人对客观实际的反应而表现出来；同时，正是这种相通性，构成人全面的能力。文和理的互通，有些类似于人类尽管有不同的语言形式，却通过翻译传达能够被互相理解。理科生要学文科知识，就是因为无论文科生或者理科生，都总要对人类自身的历史和精神要素有所理解，这常常是对现实世界的认识和对事物判断的重要根据。
我们从事教学改革工作一定要明确：我们需要培养的是全面发展的人。要既培养科学精神，又培养人文素养；要注重逻辑思维训练，又要注重形象思维训练，无论缺少哪一样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2、自由发展
“自由”发展是指主动的，有选择的发展。
认识和研究社会客观世界的需要是多方面的，这些多方面的需要都要有不同的人去研究和从事实际工作，从而推动整个社会发展；而这种推动要取得成效，有一条基本的要求是从事某项研究或职业的人具有充分的积极性，必须是自愿的。我们在从前的教育工作中曾经只考虑社会需要，认为需要就是兴趣，这实际上是把人当作工具来培养或使用，忽视了人的主动精神和积极性，这是认识上的误区。人的主动追求和兴趣是人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第一动力和必要条件，如果违背了这一点，其创造性就会大打折扣，最终影响人的发展。
教育工作是关于人的工作，更需要遵循以人为本的原则。尊重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是激发人的创造性的前提，我们只能促进、引导人的发展而不能“塑造”，不能将人当作工具来制造和使用。当然，人在追求自由发展的同时也要注意自己对人、对己的责任，责任感和独立性是相伴而存在的。
因此，教育工作要多从“全面”、“自由”两个词上面下功夫，回头检验我们已经做过的工作，是不是都符合学生全面、自由发展的要求，有没有从有利于学生全面、自由发展的角度出发去认识我们的工作目标。这两个词，至少是我们反思过去工作的一个有效参照物。
二、大学教育活动三个环节缺一不可
大学中教育活动的形式主要有课程教学、学术活动、科学实验和社会实践。课程教学代表人类的既有的知识即世界的基本认识的积累；学术研究是对当前的主、客观世界的探索与研究，推动新知识的产生和发展；科学实验与社会实践是用实践的手段来实地从事对主、客观世界的变革，促进认识的发展，了解其规律性。
这三个过程是人们对世界发展认识的三个必经过程，在这些过程中，人的智力也在逐步发展与提高，这是大学教育活动必不可少的三个环节，在大学阶段，这三个环节的紧密联系更为突出。我以为，大学应该要把这三个教育环节都列入规划内，贯彻始终。学术活动、科学实验和社会实践也应当与课程教学一样，从一年级开始一直到最后一个学期结束，不可须臾离开。这里面，我认为大学的寒暑假不应该完全是学生休息的时间，也要用来开展不同形式的教育和学生自主的学习活动。我曾经去过加拿大滑铁卢大学考察那里的产学合作教育活动。滑铁卢大学是世界知名的在产学合作教育卓有成效的大学，那里的厂矿企业每年到学校发布暑假招生广告，招收学生到本单位做短期工作，同工同酬，学生自愿选择，双方都很积极——对学生来说是教育和生产劳动相结合，学生在实际工作中了解到自己的不足，回到学校后主动寻找机会弥补；对企业来说通过这样的途径可以了解学生，给予培训，以后学生毕业去工作可以免去试用期，提前挑选到他想录用的人。学生得以在这个过程中了解社会需要，从而这就逐渐缩小了学校和社会之间的距离。
实现上述原则体现了以学为主，有利于学生创造性的培养，与直到现在一些学校还在实行着的教师、课堂、教材“三中心”是有着本质性区别的。
三、知识、能力、素质
学生的知识只有在实践中才能转化为能力。课程教学在传授知识的同时要以启发的方式培养学生获取知识的方法以及发展认知能力的欲望。课程教学更重要的是要促进学生的智力发展，学生不仅要关注已成熟的知识，还要关注发展中的知识。我们在重视课程教学的同时，要培养学生的文献意识，要重视通过科研训练和加强实践将知识转化为学生的自主学习、研究和应用能力。我第一次到美国时，在霍普金斯大学遇到南大的一名留学生，他的一句话让我至今印象都很深刻，很有启发意义。他说：“在国内读书的时候觉得科研很神秘，可到了美国，觉得科研就在身边。”
素质教育，或者说提升学生的综合素质，存在于一切教学活动环节中。传授知识，应用知识，研究知识，研究主、客观世界，通过实践、科研发展知识……都能培养学生的科学精神、思维能力、判断力、想象力、洞察力，这些能力的提高其实就是人在受教育的过程中不断提高自己的综合素质，这个过程是自然而然的。例如本科生早期参加科研和学术活动，在许多美国大学都早已实行，由此学生自然感觉到科学研究“就在身边”，师生关系也由此更加密切。最早在哈佛、MIT开始推行的一年级大学生的seminar，我曾在霍普金斯大学旁听过。一次，课上让一个物理学生讲15分钟气象知识，还没讲结束，其他同学就开始提问，我疑惑这样课程内容是否能讲完？课后问主持教授，他告诉我这门课的主要目的不在于讲授知识，而在于培养学生的提问能力。我从中得到一个很大的启示：教学的目的不只是传授知识，而是发展学生的智力，传授知识仅仅是载体和手段，这样，大学才能发展新知；大学课堂推行互动式或是研究式的教学方式意义就在于在传授知识过程中培养、发展学生的智力，这才是最根本的，才能使学生真正成为有用的人。
此外，我们的教学改革中应当有一条：要让学生学会对自己负责。在美国加州理工大学的一些实验室里，低年级就要用到很多计算机、统计学专业知识，学生没有预先学过怎么办？只有自己去寻找预备知识。这样的情况在国外高校很普遍，这些学校有一条价值标准就是学生要对自己负责、缺什么自己补足，这大概已成为一条普通的基本原理和常识，正好像如果老不让孩子自己去走，恐怕他一辈子都学不会走路，我们如果对学生保护太多，学生反而会越发茫然。
四、高水平大学人才培养的定位应是精英人才培养
在中国1000多所大学中排在前10位的综合性研究型大学是国家科学、文化、教育水平的标志，理所当然肩负了为国家和民族培养精英人才的重任。不同类型的高校应该各有特色、各司其职，综合性研究型大学是不能按职业教育的培养模式去培养人才的，作为全国重点大学的任务是培养民族的学科领军人才。
大学教育是人的一生成长中的一个阶段，我们不能指望一个大学生毕业之后就马上成为某种成熟的可用之才，我们给予他们的教育和训练是为其打下良好的基础，使其具备成为可用之才的可能。指望学生一毕业就是某个方面的专家，这是完全脱离实际的，是大学和用人单位对人才培养的一种误解。
但需要指出的是，对高素质、创新性精英人才的培养，可以有基础型和应用型的区别，只不过作为精英人才的应用型人才培养也不等同于职业技能型培养，因为社会需要靠这类人才的学科转化、嫁接能力，发展学科新的领域，从原理的创新去推动技能创新。基础学科的创新是新的领域、概念的发现，应用学科的创新是新的功能的实现。我们对重点大学的毕业生不只希望他们去就业而是去创业，而且更希望他们的兴趣在创业上。
五、大学的任务分工和社会发展过程的关系
教育是一项超前性的事业，教育面向的是未来并且领导着社会的发展。如果教育只屈从当前的需要，那还有谁来促进教育的向前发展和预见社会的发展？对于目前社会就业压力大的问题，必须有一部分人要具有前瞻性的眼光。
我们培养精英人才，着眼于他的前瞻性，但也不排除他要面对现实时的应用性，这就是人才的“适应性”，对此我坚信一点，基础扎实、知识面宽，能力强、素质高，适应性就会强。
对大学的专业课我们不能轻易否定，只是要看如何对待它，一种做法是把专业课当作知识课来对待的，我认为综合性大学不能只做到这点，综合性大学应该利用专门化的课程是训练学生学习如何把他学到的基础知识应用于实际；加强社会实践则非常重要，学生在实践中能自己体会到而不是被教师告诉实际生活里面有哪些具体的需要。例如医学院的学生在一年级就到医院去实习，跟着护士长为病人做基础的护理工作，观察护士换药、医生处理病情，了解病人对医护人员的迫切期望，从而培养医学专业学生对病人的爱心，形成学生的职业责任感和社会责任感，社会实践的意义就在于此。同时，学生通过实践活动能推进自己的发展，明确自己能为社会做什么，有哪些方面需要补足。
大学应同时是信息中心、学术中心，特别是全国重点的综合性大学应该有丰富的校园文化：在这里应该时时有各种学术最新成就报告，各种重大发展中的科学问题、社会发展问题的报告和各抒己见的论坛，新工程、新技术、新方法的信息发布，人生问题的讨论，自然界、社会界、史学界各种有意义问题的讨论，有关哲学问题的思考，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学术思想在这里得到交流与比较，各种艺术流派在此得到展示机会，如此等等。大学这一知识与信息的海洋将陶冶着成批的优秀人才，在这里自然会避免平庸与低俗。
大学是开放的，学术界、企业界都能在此找到知音，这是我期望着的南京大学。
六、加强指导，严格规范
在强调学生自由发展的同时，学校（包括系科）必须提供相应的条件（指导性课程组、图书资料、实验室、产学研结合的企事业单位、对外交流、学术环境、指导教师等等），并且有明确的规范要求（学分合理结构、合格标准与考试考核办法、奖惩条例等等），学生选课必须得到指导教师的指导与批准。严格要求、质量第一永远是一所高水平学校的办学底线，不可逾越。
民主与法制、自由与责任对立统一，永远是一所高水平学校要坚持的原则。